1362章 热闹的老家第1页 外科教父
1362章 热闹的老家(第1/1页)
杨平老家,青山县,青山镇,杨家村。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这是一个典型的南方村庄,依山傍水,白墙黛瓦。村前有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石拱桥,据说修于清朝光绪年间。桥很窄,只能通过一辆车。现在,村口那座老石桥旁边建电梯下行时,夏书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口袋里那枚硬币是杨平临走前塞给他的,一枚1983年版的壹元硬币,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硬币上刻着国徽,背面有“中华人民共和国”七字,他至今记得杨平当时说:“不是让你攒钱,是提醒你,心要像这铜芯一样实,边要像这齿痕一样准。”电梯门开在负一层停车场。冷风裹着消毒水与橡胶轮胎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没走向那辆停在c区的黑色轿车,而是拐进消防通道旁的备用楼梯间。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空荡回响,一下,两下,三下他忽然停住,从内袋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头像是杨平站在阜外医院老楼天台的背影,照片右下角有手写体小字:“20120317 夏书摄”。对话框里最后一句话,是三天前发的:“杨老师,我今天主刀了。”对方未回复。夏书没等,也没催。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下走。楼梯转角处有一扇小窗,窗外是医院后巷,堆着几只褪色的蓝色医疗废物桶,桶身印着模糊的“生物危害”字样。一只野猫蹲在桶沿上舔爪,听见动静也不逃,只抬眼看他,瞳孔在昏光里缩成两道竖线。夏书站定,从包里取出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掰下一小块,轻轻弹过去。饼干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猫爪边。猫嗅了嗅,一口叼住,尾巴尖微微一翘,又跃下桶沿,消失在巷子深处。他望着空荡的桶沿,忽然想起笔记第十一册里记过的一个细节:2019年冬,阜外icu收治一名晚期马凡综合征患者,主动脉夹层破裂,术中突发室颤。杨平亲自上台,电击除颤三次无效。最后他摘掉手套,用食指与中指直接按压窦房结区域,持续十七秒,心跳恢复。术后查房时,杨平对夏书说:“机器会坏,电流会衰减,但人手的温度、压力、节奏,永远在线。那是活体教科书,翻一页少一页。”夏书喉结动了动,抬手抹了把脸。额头微汗,手背冰凉。走出地下车库,夜风更冽。他没坐车,沿着医院环形主路往西步行。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再拉长。经过住院楼东侧玻璃连廊时,他抬头,看见三层拐角处的休息区亮着灯一个穿粉色病号服的小女孩正踮脚趴在落地窗边,手里攥着一支蜡笔,在玻璃上画什么。她身后,一位中年女人靠在长椅上打盹,手里还捏着半张未折完的千纸鹤。夏书脚步顿住。那扇玻璃,他认得。去年深秋,也是这个位置,杨平带他见一个七岁先天性室间隔缺损合并肺动脉高压的孩子。孩子术前不能平卧,整夜坐着喘气,却总在夏书查房时努力笑,露出豁牙,说:“叔叔,我画了十只蝴蝶,等我好了,送你一只飞得最高的。”手术第三天,孩子突发多器官衰竭,凌晨两点离世。杨平守到天亮,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孩子枕头下压着的蜡笔和那叠画满歪扭蝴蝶的作业纸收进白大褂口袋。后来夏书在笔记第九册末页见过那张纸的复印件最上面那只蝴蝶翅膀上,用蓝蜡笔写着:“给夏叔叔,它会替我飞进手术室。”此刻,小女孩正用蜡笔在玻璃上画一只蝴蝶。线条稚拙,但翅膀分明,触角纤细,尾部还添了三颗小星星。夏书没走近,只驻足看了三分钟。直到小女孩回头,冲他挥了挥手。他点头回应,转身离开。回到心外科办公室已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一线暖光。他推门进去,发现周正竟还在伏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本借去的笔记第一册,旁边是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三维重建模型旋转图。听见动静,周正猛地抬头,眼睛通红,鼻梁上压着一副银丝眼镜,镜片蒙了层薄雾。“夏老师”他慌忙合上笔记,“我我刚看完二次开胸分离那章,对照您写的术中处理和cta切片标记得太准了我试着做了个模拟路径规划,您看”他鼠标一点,调出一张标注密密麻麻红线的3d模型截图,“这里,主动脉弓下缘粘连带,您笔记里写呈蟹钳状钳夹左无名静脉,我原来以为是夸张,结果刚才翻了五份类似病例的原始影像,真有三例吻合这个形态”夏书没接话,径直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热水。水蒸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他镜片。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再戴上,目光落回周正屏幕那张图右下角,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杨教授示:解剖即信仰,信则见,疑则盲。”那是杨平惯用的批注方式,夏书笔记里凡是他亲授的内容,必有此语。“你拍完照了”夏书问。“拍完了全本高清,连折角和便签都扫了”周正赶紧起身,双手捧还笔记,“夏老师,我保证不外传,连我导师都没给看我就就想摸摸这条路有多难走,才敢自己迈腿。”夏书接过笔记,指尖拂过封皮编号“1”,纸面粗糙,胶痕微凸。他翻开第一页,目光停在那行被反复描粗的字上:“手术做得好,只能救一个人,把本事传下去,才能救更多人。”他合上本子,没还回去,而是转身从柜子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一叠a4纸是今早刚打印的心外科标准化操作流程初稿,扉页空白处,他手写了一行标题:“师承心外十五讲”。“明天早上八点,”夏书把文件袋递给周正,“来示教室。带笔记本,别带手机。第一讲,就从怎么打开一扇粘连的胸腔开始。”周正怔住,嘴唇微张,手指下意识抠紧文件袋边缘,指节泛白。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用力点头,喉结上下滚动:“是夏老师”夏书没再说别的,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旧铁皮饼干盒红底金字,印着褪色的“熊猫牌”,盒盖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字迹稚嫩却工整:“夏书哥哥,饼干好吃,下次带画笔来哦小雨 20150612”。那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先天性心脏病介入封堵术后,病房里那个九岁女孩塞给他的。盒子里没有饼干,只有一沓整齐码放的手术记录单全是杨平亲笔批注的,每张右上角都盖着一枚朱砂印:一个篆体“心”字,下方压着两行小字:“持心如秤,量生死;执刀若笔,写仁术。”他合上盒盖,推到周正面前:“这些,你可以拍照。但原件,得留在这儿。”周正双手接过,像捧起一块烧红的炭。夏书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窗外,心外科大楼西侧手术室顶层的红色应急灯仍在无声闪烁,规律而沉稳,如同一颗搏动的心脏。他望着那点红光,忽然开口:“你知道杨教授为什么选中我吗”周正屏住呼吸。“因为我第一次跟他进手术室,他让我递器械。”夏书声音很轻,“我递错了一把持针器。他没骂我,只问我:你觉得它重吗我说重。他说:那就对了。所有救命的东西,拎起来都该有分量。你要是觉得轻飘飘的,说明还没真正看见病人。”他转过身,目光平静:“所以我不给你原笔记,是因为那上面的字,是杨教授的体温、我的手汗、还有病人的心跳一起写下的。你得先学会拎得动这分量,才配翻它。”周正低头看着手中饼干盒,盒盖上的熊猫图案已斑驳不清,唯有那枚朱砂“心”字,在灯光下仍鲜红如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夏老师,我我今晚整理了您那台手术的全程录像,按时间节点做了分段标记,还加了简注。不敢放网上,就存这儿,您看能不能放在科室学习库里”夏书接过u盘,拇指摩挲表面。金属微凉,带着人体余温。他没立刻答应,只问:“标记了几处”“十二处。”周正声音发紧,“第一处是开胸后第三分钟,您调整电刀功率时,左手小指无意识点了三下台面我查了设备日志,正好对应止血模式切换。第二处是体外循环前,您让麻醉师重复确认钾浓度两次,比常规多一次”夏书静静听着,目光落在u盘上。突然,他抬手,将u盘轻轻放进饼干盒里,与那些泛黄的手术单叠在一起。“放这儿。”他说,“等下周三教学查房,你来讲这十二处。”周正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讲错了,”夏书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就重抄一遍笔记第一册。用钢笔。”周正没应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右手死死攥着文件袋,指腹蹭过扉页上那行“师承心外十五讲”,仿佛要把它刻进掌纹里。夏书不再看他,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时,他停下,没回头:“对了,小雨现在在德国海德堡读医学生理学博士。去年寄过一封信,说她导师研究方向是心脏神经调控就是当年她术后心率不稳,我们查了三个月没查清的那件事。”周正愣在原地,喉咙发堵。“她信里写,”夏书声音渐低,却清晰,“原来夏哥哥当年没找到的答案,正在被另一群人接着找。”门关上了。走廊里只剩周正一人。他慢慢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耸动。许久,他抬起头,抹了把脸,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一个文档,命名为心外十五讲第一讲备课笔记,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他深吸一口气,敲下第一行字:“开胸不是动作,是态度你举起电刀那一刻,心里装的是解剖图谱,还是病人的呼吸声”窗外,三博医院的灯火依旧通明。心外科icu方向,监护仪的滴滴声穿透墙壁,稳定、绵长,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玻璃连廊里,那个画蝴蝶的小女孩早已不见,唯余窗上那只蜡笔蝴蝶,在月光下静静展开双翅,翅膀上的三颗小星星,幽微而执拗地亮着。夏书没回宿舍,拐进住院楼b座。电梯停在十六层,神经外科icu。他刷卡进入缓冲区,隔着观察窗望进去靠窗病床上,一位老年男性患者戴着无创呼吸机,胸前贴着心电监护电极片,屏幕波形平稳。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枸杞茶,杯底沉着几粒暗红果实,像凝固的血珠。这是他今天第二台手术的患者,颅内动脉瘤介入栓塞术。术中突发血管痉挛,导管险些卡在基底动脉分叉处。他用了杨平教的“双导丝震荡法”,耗时四十七分钟,最终成功释放弹簧圈。术后老人清醒,能准确说出自己孙子的名字。夏书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抬头微笑:“夏医生,刚收到消息,李主任让您明早八点前去他办公室,有重要事商量。”他点头致意,走进安全通道。楼梯间感应灯随着脚步亮起,又熄灭。他在第五级台阶坐下,从包里取出那本新买的空白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已写满半页是今日手术的复盘,字迹比白天工整许多,末尾一行加了着重号:“李泽会站在一助位,全程未发一言,但当我第三次调整导丝角度时,他左手食指在器械托盘边缘轻叩两下那是克利夫兰诊所微调确认的暗号。原来他一直在教,只是不用嘴。”笔尖停顿片刻,他翻过一页,写下新的标题:“二〇二四年心外科手记第一夜”下面,是一行稍小的字:“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但有些光,从来不是一个人点亮的。”他合上本子,起身,推开防火门。门外,心外科大楼的轮廓在夜色里巍然矗立,所有窗户都亮着灯,连成一片星河。最顶层手术室的红灯依然明灭,像一颗不肯安眠的心脏,在城市的暗处,固执地、有力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