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1章 医学世家第1页 外科教父
1361章 医学世家(第1/1页)
林岚的预产期是下个月二十号。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苏南晨把这个日期写在实验室的白板上,写在所有待办事项的最上方。旁边是一堆实验进度、论文截止日期、基金申报节点,重大手术的排期,只有这一行字,是用红笔写的。这夕阳沉到山脊线以下,余晖像融化的金箔,缓缓淌过官渡医院新落成的玻璃幕墙,在走廊地面拉出细长而温润的光带。李民刚查完房回来,白大褂下摆沾了点药水味和消毒液的微涩气息。他没回办公室,径直拐进一楼东侧那间刚腾出来的“进修教学室”原是仓库,上个月才由老院长拍板改造成培训空间,墙面刷成淡青色,黑板擦得发亮,角落堆着几台闲置的旧c形臂x光机模型,是县医院淘汰后捐来的,李民让人拆开外壳,标好部件,准备下周给年轻医生讲透视定位原理。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声。他推门进去,看见张安云正站在黑板前,用粉笔画着一根肋骨的解剖图,线条粗粝却精准,标注着“肋间神经走向”“壁层胸膜附着点”“骨折错位常见区域”。他穿着县医院的蓝布制服,袖口挽到小臂,领口微微敞开,额角沁着汗。旁边站着三个官渡本院的住院医:王磊、陈晓雯、林峰,都拿着笔记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像三株被春雨浇醒的禾苗。“所以你看,许德厚那例,第4、5肋骨断端刺破胸膜,不是偶然,是必然。”张安云转身,粉笔灰簌簌落在肩头,“因为这两根肋骨最短、最弯、承重最多,又紧贴肺尖,一断,就是内伤先于外伤表现。你们不能只看ct片上的白影,得想它怎么断的、为什么断在这里、断了之后身体会怎么反应”他忽然顿住,看见门口的李民,咧嘴一笑:“哎哟,主角来了。”王磊立刻起身:“李老师张主任刚才正讲您那天开胸的入路选择呢说您选的胸骨正中切口,比传统左前外侧切口出血少、暴露好、对心肌牵拉小,但要求术者对纵隔间隙的层次感极准”李民走过去,拿起半截粉笔,在张安云画的肋骨旁补了一条极细的虚线,顺着胸骨后方延伸至心包前缘。“这里,”他指了指,“是胸骨后间隙,不是脂肪,是疏松结缔组织。撑开器进去之前,指尖得先探进去,感受它的延展性。太硬,说明撑得不够;太软,说明已撕裂胸骨后组织,容易误伤胸内动静脉。”张安云凑近看那条虚线,眼睛一亮:“妙啊这手感,没缝过三百台以上的心包切开,摸不出来”没人接话。空气安静了一瞬。不是尴尬,是某种沉甸甸的认同在无声流淌。三个月前,这群人还管李民叫“李医生”,客气里带着点对“外来户”的疏离;现在,连最年长的王磊也改口称“李老师”,语气里有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李民把粉笔放回盒里,转身走向教室角落那台被拆开的c形臂模型。他蹲下身,手指拂过裸露的电路板与金属支架,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清了:“明天上午八点,教学手术室。我主刀赵秋林的二期股骨钢板取出术。不是演示,是带教。你们三个,一人一个角色:王磊,器械护士,负责递器械节奏;陈晓雯,巡回护士,管输血、用药、记录时间轴;林峰,一助,帮我牵拉、止血、确认复位角度。全程录像,术后回放,一帧一帧过。”三人齐声应“是”,声音绷得发紧。张安云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李民身边,也蹲下来,盯着那台沉默的机器。暮色渐浓,窗外最后一线光斜斜切过他的白发,也切过李民低垂的眉骨。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李民,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这间屋子,得挂块牌子”李民没抬头,手指摩挲着模型支架上一道细微的划痕:“挂什么”“就挂”张安云顿了顿,仿佛那两个字有千钧重,“三博官渡临床教学基地。”李民的手指停住了。他慢慢直起身,望向窗外。山峦轮廓已隐入靛青色的薄雾,但山脚下的岔路村方向,几点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子。那里有周福生正在练习抬腿,有陈冬秀在病床上数着点滴瓶里的液滴,有许德厚用没受伤的手笨拙地削着苹果,准备送给隔壁床的赵秋林。三博。那个名字曾是他仰望的星空,是杨平教授实验室里永不熄灭的无影灯光,是无数个凌晨三点啃着冷馒头背诵的心脏外科手术学英文原版。他从未想过,那束光会如此具体地,照进官渡镇这间飘着淡淡碘伏味的旧仓库。“挂吧。”李民说,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不过牌子底下,得加一行小字。”“什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非独传其术,亦传其心。”张安云怔住了。他看着李民侧脸被窗外微光勾勒出的清晰线条,忽然想起自己三十年前第一次独立上台时,老师攥着他颤抖的手腕,说的也是这句话。只是那时,他以为“心”是仁心,是慎心,是敬畏之心。直到今天,亲眼看着李民在三个小时十七分钟里,以一人之手稳住四条命脉,他才懂,那“心”里还压着一座山一座名叫“官渡”的山,沉默、嶙峋,却托住了所有向上攀援的藤蔓。当晚,李民没回宿舍。他在教学室待到深夜。黑板上,他重新画了一幅图:不是解剖,也不是手术步骤。是一张简陋的“官渡急诊救治流程图”。起点是“120呼救”,终点是“复苏室平稳监护”,中间密密麻麻标着节点:预检分诊、血型快检、自体血回输启动、多学科术前会诊哪怕只有两人、双手术室并行调度、术后早期康复介入每一个节点旁,都用不同颜色的粉笔写着人名:老院长、王磊、陈晓雯、林峰、甚至还有导诊台的小姑娘周婷婷的名字她负责第一时间通知各科医生,并备好病人转运平车。他画得很慢,粉笔灰簌簌落在袖口。画完最后一笔,他退后两步,静静看了很久。灯光下,那张图像一张摊开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也像一幅正在生长的藤蔓地图,每一处枝节,都朝着光的方向伸展。凌晨一点,老院长拄着拐杖,轻轻推开教学室的门。他没开大灯,只拧亮讲台边一盏旧台灯。昏黄的光晕里,他看见李民坐在第一排椅子上,头微微后仰,闭着眼,呼吸均匀。桌上摊着那本翻旧了的创伤急救手册,书页边缘卷曲,密密麻麻写满批注,有些字迹已被汗水洇开,变成淡蓝色的雾。老院长没打扰。他默默走到黑板前,目光扫过那幅流程图,久久停留。然后,他拿起一支新的红粉笔,在流程图最顶端,那个“120呼救”的起点旁,用力写下两个字:启动。字迹苍劲,力透粉笔,像一枚刚刚盖下的、滚烫的印章。第二天清晨,阳光再次慷慨泼洒。李民准时出现在教学手术室。他没穿手术服,而是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外套,袖口用橡皮筋仔细扎紧。王磊递来器械包时,手有点抖,李民接过,顺手替他把歪掉的口罩耳带扶正:“手别抖,心稳了,手自然就稳。”手术开始。没有冗长讲解,只有李民简洁的指令:“王磊,持骨钳,3号。陈晓雯,记录时间,现在。林峰,牵拉,轻一点,别让钢板移位。”赵秋林的腿恢复得很好。切口愈合平整,钢板位置完美,骨痂已呈淡淡的雪白色。当李民用骨锤轻叩股骨远端,听到那声清越、笃实的“咚”时,王磊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那是骨头在说话,是生命在重建秩序。手术结束,引流管拔除,创口缝合。李民摘下手套,没洗手,先走到病房。周福生正靠在床头,捧着一碗热粥,见他进来,忙放下碗,想掀被子下床。“躺着。”李民按住他肩膀,伸手试了试他额头温度,“昨晚睡得怎么样”“好好”周福生的声音洪亮了许多,脸上有了久违的红润,“李医生,我我昨儿梦见我儿子了他穿着大学校服,站在咱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冲我招手”李民笑了,眼角弯起细纹:“梦是好兆头。等你出院,我陪你去趟县城,看看你儿子的学校。”周福生眼眶又湿了,这次不是劫后余生的惶恐,是沉甸甸的、不敢轻易触碰的欢喜。他忽然想起什么,慌忙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李医生,这是这是村里凑的,给你买药的钱还有这个”他展开那张纸,是张泛黄的旧地图,手绘的,墨迹已有些晕染,“这是咱岔路村的山势图,画的是后山那几片野山参的地界。我爹当年采药时记下的,准李医生,你收着,往后往后你要是需要,随时来挖”李民没接钱。他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地图,指尖抚过那些歪斜却执拗的线条,抚过“老鹰崖”“鹿鸣涧”“药王坳”几个用炭笔写的地名。纸页边缘毛糙,像山石的棱角。“周叔,”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图,我收下。但钱,您拿回去。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这本分,不卖钱。”周福生愣住,嘴唇翕动,最终没再说什么。他只是把那几张钞票紧紧攥在手心,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滚烫,灼人。中午,食堂飘着炖萝卜排骨汤的香气。李民端着搪瓷缸子,正往窗边空位走,迎面撞上刚从县里开完会回来的乡长梁建国。梁乡长一眼看见他,脚步猛地顿住,随即大步上前,二话不说,一把搂住李民肩膀,力气大得惊人。“李民好样的”梁建国的声音洪亮,震得窗台上的盆栽叶子簌簌抖,“县里刚开完现场会县长点名表扬官渡医院说咱这不仅是卫生院,是咱全县的急救枢纽以后所有乡镇的危重伤员,优先转官渡”他松开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绸包着的小盒子,不由分说塞进李民手里:“这是县委、县政府送的,不是奖状,是块表瑞士的走得准以后你手上每一分每一秒,都得算着救命”李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沉甸甸的机械表,银色表壳映着窗外的天光,秒针“咔哒、咔哒”,走得分外清晰、坚定。他忽然想起杨平教授第一次带他进手术室时说的话:“时间不是钟表上的数字,李民,它是躺在台上那个人,每一次心跳之间,你必须跨过的距离。”他抬眼,望向梁乡长身后。透过食堂明亮的玻璃窗,能看见远处盘山公路蜿蜒如带,一辆崭新的、印着“官渡急救”蓝白标识的救护车正平稳驶过,车顶的警灯无声旋转,像一颗缓慢移动的星辰。李民把表戴上左手腕。表带冰凉,秒针轻颤,一下,又一下,敲击着皮肤,也敲击着血脉深处某个沉睡已久的鼓点。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温热的汤。萝卜清甜,排骨酥烂,汤里浮着几粒金黄的枸杞,像凝固的夕阳碎屑。他没说话,只是对着梁乡长,郑重地点了点头。窗外,山风掠过新栽的梧桐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温柔而绵长,仿佛整座官渡镇,正以它亘古不变的呼吸,轻轻应和着腕上那枚小小齿轮的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