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五章 人家还是有用的第1页 医路坦途
第九百九十五章 人家还是有用的(第1/1页)
休息了一天,张凡算是缓过来了。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高密度的谈判会议真不是张凡擅长的,张凡一个月天天高强度的做手术都没这么累过。休息的这一天,老陈和王红陪着张凡,给他们放假了,他们也说没地方去。这个张凡搁下酒杯,指尖在青花瓷沿上轻轻一叩,那点清脆声却像敲在众人心里。百里侯没接话,只低头剥了一颗花生,慢条斯理地搓掉红衣,又把两瓣果仁分给左右的堂哥。他笑得淡,眼角堆起细纹,可那纹路底下压着的东西,张凡看得清楚不是试探,是托付;不是攀附,是孤注一掷。堂屋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着孩子被惊吓后的抽噎。张之博跌跌撞撞扑进来,小脸通红,额角蹭了灰,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麻绳,身后跟着三个比他高一头的堂侄,个个裤腿沾泥,气喘吁吁。“爷爷爷爷狗狗叼走了我的炮仗”张之博一嗓子嚎出来,眼泪还没掉,先往张凡怀里钻,“叔叔,我看见它钻进祠堂后头的窑洞了”张凡刚想揉他脑袋,邵华却一把将孩子拽过去,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压了块青石:“谁让你去窑洞谁让你拿火药捻子缠麻绳你忘了去年炸塌半堵土墙的事儿”张之博嘴一瘪,眼珠滴溜一转,忽然扭头指着堂哥:“是他教我的说点着就跑,跑得快才不算怂”满屋子哄笑。百里侯也跟着笑,笑完却端起酒杯朝张凡晃了晃:“这孩子,有胆气,也认人知道该找谁撑腰。”张凡没应声,只抬眼扫了眼门外。冬阳斜照,祠堂飞檐下的铜铃静垂,可檐角阴影里,分明蹲着两个穿旧棉袄的老汉,正就着搪瓷缸子喝热水,一边喝一边朝这边张望。张凡认得,那是村里守林的老把式,平日连村委会门都不进,今天倒凑到跟前来了。饭局散得早,下午三点,人就陆陆续续告辞。百里侯没走,留下陪张凡父子在院里晒太阳。张凡老爹搬出竹椅,又端来一盘冻梨、一碟炒瓜子,还有一小罐自家酿的山楂蜜。百里侯没碰梨,也没嗑瓜子,只舀了一勺蜜,兑进热茶里,搅匀,慢慢喝。“张院,您小时候爬过西山梁子没”他忽然问。张凡摇头:“没上过顶,半道就被奶奶拽回来了。说那儿埋过乱坟,阴气重。”百里侯笑了:“阴气不阴气我不懂,可我知道,那山梁子底下,有三处泉眼,常年不枯。前年县水利局测过,水质比城里自来水还硬三分钙、镁、锶,样样足。可惜没管道,水就那么淌进沟里,喂了野草。”张凡心头一动。百里侯继续说:“还有北坡的废弃砖窑,三十年前烧过耐火砖,窑口封了,但窑壁保温性还在。我们试过,在里头种羊肚菌,湿度温度都稳,出菇率比大棚高两成。就是缺技术员,也缺冷鲜运输运到县城,一天就软了。”张凡抿了口茶,舌尖泛起山楂的微酸。他想起茶素医院冷链库里那些整箱整箱的菌种培养基,想起实验室新进的恒温震荡培养箱,想起自己带的研究生去年发在中国食用菌上的那篇关于低温诱导子实体分化的论文。“您说的泉眼离村子多远”“翻过梁子,六里地。泉眼边上有片平地,够建个三百平的初加工车间。”“砖窑呢”“就在泉眼下头,背阴,冬暖夏凉。窑口改个门,加个风幕机,比冷库省电。”张凡没立刻答。他起身走到院门口,仰头看天。西北的冬空湛蓝如洗,几缕薄云游移,远处黄土坡脊线起伏,像凝固的浪。他忽然记起大学实习时,在陕北一个扶贫点见过的光伏板阵列灰蓝色的金属板铺满山坡,在烈日下泛着冷光,板子底下却长着矮秆糜子,穗子沉甸甸垂着。当时带队的教授指着板子说:“光能发电,地能长粮,这叫立体利用。”张凡转身回院,阳光正落在他肩头。他盯着百里侯的眼睛:“泉眼的水,能养鱼吗”百里侯一怔,随即拍膝大笑:“鱼您真敢想水太硬,鲤鲫都活不了,可虹鳟能活上个月我托人从甘南带了二十尾苗,用矿泉水瓶装着运回来,就养在泉眼边的陶缸里,活了十八尾”张凡也笑了。他忽然明白百里侯这两天为什么没提一句“帮忙找关系”“疏通项目”。这人早把路铺好了,就等他低头看清不是求人办事,是邀人合伙。泉眼是根,砖窑是壳,虹鳟和羊肚菌是叶,而茶素医院缺的,恰好是能把叶子变成药材、把鱼肉变成蛋白粉、把山沟沟变成产业链的技术支点。“您打算怎么干”张凡问。百里侯从棉袄内袋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开,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写小字,字迹工整,夹着铅笔画的简图。“第一步,注册合作社,村民以土地和劳力入股。第二步,申请省里的乡村振兴衔接资金,重点报特色冷水渔业林下食药用菌双轨试点。第三步”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请张院当技术顾问。不用您天天来,每年春播秋收各驻点十天,帮我们盯住菌种纯度、鱼苗成活率、水质重金属检测这些,茶素医院的检验科,能给我们开绿灯吧”张凡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接过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一群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水库边上,胸前都别着“肃省农科所”的徽章。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1978312,西山泉眼勘测组”。“这是”“我爹。”百里侯声音低下去,“他当年是农科所最年轻的水产助理研究员,为找适合西北的冷水鱼种,跑遍甘青宁。后来政策调整,农科所撤并,他回村当了二十年民办教师,临终前就攥着这张照片,说泉眼没废,只是时候不到。”张凡喉头微动。他忽然想起父亲昨天半夜蹲在灶台前,就着煤油灯补渔网那网是张之博非嚷着要钓鱼,老人便翻出箱底压了三十年的尼龙网线,一针一针续着断头。网眼细密,经纬分明,像一张未完成的星图。当晚,张凡没睡。他坐在堂屋八仙桌前,台灯的光圈只笼住一方桌面。电脑屏幕亮着,文档标题是西山泉域冷水生态农业可行性分析初稿,光标在第一行闪动。他敲下几个字,又删掉,再敲,再删。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在响,可节奏已松懈,像疲倦的鼓点。手机震动。是邵华发来的消息:“张之博刚尿床,梦里喊叔叔我要养发光的鱼。你别熬夜,明早还得去东沟拜年。”张凡笑了笑,回复:“好。告诉他,鱼不发光,但鳞片在阳光下会像星星。”他关掉文档,打开邮箱,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栏里,他输入三个名字:王亚女北欧实验室、欧阳茶素内分泌科主任、任总茶素医院院长。主题栏写着:“关于建立茶素肃省冷水生物资源联合研发中心的初步构想”。附件里,是一份扫描件: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以及百里侯手写本上关于泉眼水质、砖窑结构、虹鳟成活率的数据表。发送键按下的瞬间,院门外传来窸窣声。张凡推门出去,只见张之博穿着小棉袄,趿拉着拖鞋,正踮脚往院墙豁口里塞东西是半块冻梨,还有一小截燃尽的香。“干什么呢”张凡轻声问。张之博回头,眼睛亮得惊人:“我在喂土地公公奶奶说,土地公公吃了甜的,明年就让咱们家的鱼跳得最高”张凡蹲下身,摸了摸儿子冰凉的小耳朵。远处,西山梁子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如铁,可张凡知道,那山腹深处,有水在流,有菌丝在蔓延,有鱼苗在幽暗的陶缸里摆尾,搅动一泓沉寂了四十年的春水。初一的夜很长,可某些东西,已经悄然破土。第二天清晨,张凡随族人去东沟拜年。队伍行至半路,忽见百里侯骑着辆旧自行车迎面而来,车后架上捆着两捆柴火,车把上挂着个铝制饭盒。他跳下车,摘下毛线帽,露出额头沁出的细汗:“张院,今早卫生院送来个急症病人,胆囊穿孔,县医院不敢收,我刚陪送茶素您猜怎么着路上颠簸,病人醒了,开口第一句是领导,咱村的泉眼真能养鱼”张凡一愣。百里侯咧嘴一笑,从饭盒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几片琥珀色的薄片:“昨儿晚上熬的虹鳟鱼干,用山椒和野蜂蜜腌过。尝尝”张凡接过一片放入口中。咸、鲜、微辣,尾调是蜂蜜的醇厚回甘。他嚼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张之博不知何时追了上来,正举着个玻璃罐子,里面游着三条巴掌大的小鱼,鳞片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银光。“爸爸我捞的泉眼边上的”孩子喘着气,小脸涨得通红,“它们游得可快了,像像会飞的刀”张凡伸手接过罐子。水波轻晃,鱼影摇曳。他望着罐中游弋的银光,仿佛看见一条细线,正从脚下这片干渴的黄土,无声无息,蜿蜒向远方奔涌的江河与海洋。风掠过山梁,卷起几片枯叶。张凡抬头,只见百里侯已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冻土,吱呀作响,渐行渐远。他没回头,只扬起一只手,朝身后挥了挥,像在告别,又像在启程。张凡抱着鱼罐,慢慢走在拜年的队伍里。鞭炮声又起了,这一次,不再刺耳,倒像一声声清越的号角,在黄土高原辽阔的胸膛上,震落了积压多年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