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1 叶公好龙确有其事第1页 大唐协律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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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些别有用心的僧侣们入寺搅闹，使得菩提寺前堂顿时便又乱作一团。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众信士们本就对菩提寺僧众心存怀疑与成见，在这些长安当地僧侣们的鼓动之下，也都纷纷加入到了对菩提寺僧众的声讨当中来，有一些过于激张岱搁下手中竹箸，望着堂外初夏微明的天光，眉宇间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杜甫落第，这消息如一枚细小却锐利的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他记得去年冬日，曲江池畔寒风凛冽，杜甫裹着半旧不新的青布袍子，立在岐王山池园廊下诵望岳，声如金石相击，眉目间尽是少年不可折的锋棱那不是文辞堆砌的豪情，而是筋骨里长出来的气魄。他甚至亲口应允过，若杜甫省试不第，便荐其入集贤院校书，哪怕屈就从九品，也留个门径。可如今，人竟杳如黄鹤，连坊间酒肆诗会都不见踪影。“杜七郎真没再往崇仁坊、平康坊走动”张岱又问，指尖无意识叩着紫檀案沿，声音放得极轻。岳利成摇头：“前日我遣小厮去他赁居的宣平坊小宅寻过，门扉紧闭，邻人只道数日前已迁，问迁往何处，皆言不知。”他顿了顿，压低声道，“倒是听西市卖胡饼的老妪提过一句，说前日见一青衫少年，在延寿坊南角那家塌了半边屋檐的破庙里歇脚，形貌颇似杜七郎，肩上挎着个破旧青布囊，里头鼓鼓囊囊，像是塞满了纸卷。”张岱心头一紧。延寿坊南角那地方早年遭过火，坊吏懒得修缮，庙墙倾颓，梁木焦黑，寻常士子避之唯恐不及，杜甫若真栖身于此，岂止是窘迫，分明是自绝于世。他未再言语，只默默起身，朝众人略一拱手：“诸位且慢用，我有急事须出一趟。”话音未落，已抬步向后堂疾行而去。阿莹正立在回廊转角处，手里攥着一方素绢帕子，显然已候了多时。她见张岱步履匆忙，眸光一闪，未及开口，张岱已伸手握住她手腕，力道微沉：“备马，去延寿坊。”阿莹未问缘由，只颔首应下，转身便唤莺奴取来张岱常穿的那件玄色锦襕圆领袍袖口微磨，襟前两枚银扣却擦得锃亮。她亲自为他系扣时，指尖掠过他腕骨，忽而低声道：“昨夜阿青回来，悄悄与我说，云阳县主前日遣人往洛阳送了封密信，信使是县主贴身老仆，未入张府，只将信交予门房，言明待六郎归京三日后再呈。”张岱动作一顿，抬眼望向阿莹。晨光斜斜切过她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影。她神色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似有暗流无声奔涌。他喉结微动，终是只轻轻“嗯”了一声，将那方帕子接过，随手揣入袖中。马蹄踏碎朱雀大街的薄雾，张岱未带随从，只携了把素面乌木柄的短剑非为防身，乃因杜甫曾笑言，他写诗时最厌闻佩玉叮当，嫌那声响搅乱胸中丘壑。延寿坊南角果然荒凉，断壁残垣间野草疯长，几株歪斜的老槐树虬枝如鬼爪，撕扯着灰白天空。那座破庙蜷缩在槐影深处，庙门只剩半扇，门楣上“灵应”二字被烟火熏得墨色尽失，唯余焦痕。张岱勒马停驻，未下鞍，只仰头凝望那扇半开的破门。门内寂静无声，连鸟雀都吝于驻足。他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枯槐枝上，缓步上前，靴底碾过碎瓦砾，发出细微刺耳的声响。他未叩门，只抬手，以指节三轻两重，叩了五下那是去年秋日，杜甫初登岐王山池园，张岱教他辨识古琴“宫商角徵羽”五音时，所用的指法节奏。门内静默片刻，忽有窸窣声响起，似是纸页翻动，又似衣料摩挲。接着，一道沙哑却依旧清越的嗓音穿透门隙，缓缓吟道：“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张岱悬着的心，倏然落定。他推门而入。庙内光线幽微，仅靠屋顶几处坍塌的窟窿漏下几缕天光，照亮浮尘飞舞。杜甫背对门口，盘膝坐在一张瘸腿的破席上，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纸册，右手执一支秃毫，左手正按在纸页上，指腹沾着墨迹。他发髻松散，几缕黑发垂落额前，青布袍子肘部磨得发白，露出底下洗得发灰的里衣。听见门响，他未曾回头，只将手中笔搁在砚池边沿，砚中墨汁干涸大半，唯余一点浓黑。“六郎来了。”他声音干涩，却无半分窘迫，仿佛张岱只是昨日才与他共饮过一杯新酿的梨花白。张岱未答，只缓步上前，在他对面席地而坐。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纸页：有工整抄录的左氏春秋片段，有潦草涂改的五言律诗，更有几张揉皱又展平的素笺，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州水文、田亩、赋税旧例，字迹凌厉如刀刻。最触目惊心的，是一张摊开的开元二十九年关内道蝗灾勘验录抄本，末尾空白处，杜甫以朱砂批注：“蝗蝻蔽野，官仓粟尽，民掘观音土充饥，十室九空。而转运使奏报蝗不入境，禾黍盈畴。此非欺君，实乃食君之禄，噬民之肉”张岱指尖抚过那“噬民之肉”四字，朱砂未干，触手微潮。他抬眼，直视杜甫侧脸。那张曾意气风发的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亮得灼人，像两簇在废墟里不肯熄灭的冷火。“为何不赴曲江宴”张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杜甫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近乎讥诮：“赴宴与诸公同咏恩波浩荡沐春晖，再谢天子赐酺三日，恩泽万民六郎，曲江水清，照得见人影，却照不见延寿坊这破庙里的观音土。我若去了，怕忍不住泼了那满桌琼浆，砸了那些金杯玉盏。”“所以你躲到这里，写这些”张岱扬了扬手中那张勘验录。“写不。”杜甫摇头，目光扫过满地纸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清醒，“我在等等一个能听进去的人等一个敢掀开这锦绣袍子底下溃烂疮疤的人科场落第，于我何损我杜甫之笔，本就不为取悦考功员外郎而生我祖父当年掌文苑，亦曾痛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可如今呢考卷上只许写颂圣之词，庙堂上只闻粉饰之语六郎，你问我为何不来赴宴我倒要问你，你巡州县，惩贪墨，可曾见过延寿坊这庙里，饿殍枕藉，官府却报丰稔无灾你引互市，通商旅，可曾想过，朔方运来的胡麻油，经三道牙行盘剥，最后流到百姓灶上，价比新米还贵”字字如锤，敲在张岱心上。他忽然想起裴光庭昨日在宫门外的低语：“六郎，陛下近来常问，协律郎张岱，可曾撰有新乐章言下之意，是盼你以雅乐彰盛世气象。”原来那巍峨宫阙之上，有人只愿听编钟磬音，不愿闻饥民咽呜。张岱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那枚小巧玲珑的鎏金银鱼符，递至杜甫眼前。鱼符腹中空心，内嵌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绢，上面密密麻麻，竟是长安城十二坊、万年县辖下三十六乡的历年水旱灾异、粮价波动、胥吏贪墨确凿名录皆是他巡察归来，彻夜伏案，亲笔所录，未呈御前，未入吏部档库，只存于这寸许鱼符之内。“你看这个。”张岱声音沙哑，“我巡州县，所见所闻，远比你纸上所记，更黑、更脏、更不堪。但我不写诗，我记账。一笔一笔，记在鱼符里，记在心里，等一个能撬动它的支点。”杜甫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抓过鱼符，指尖颤抖着撬开腹腔，展开素绢。目光急速扫过一行行冰冷数字与姓名，呼吸渐重。当他看到“延寿坊南角，开元二十九年七月，饿毙十七人，坊正讳报，反获抚民有方嘉奖”一行时，喉结剧烈滚动，眼中血丝密布。“这这”他声音哽住，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张岱，“你记下这些，不怕”“怕”张岱扯了扯嘴角，竟笑出声，那笑声却无半分暖意，“我怕什么怕他们弹劾我离间君臣还是怕他们说我诽谤朝政杜七郎，你可知我为何能巡州县为何能查卢从愿为何裴光庭肯为我撑腰只因我张岱，是协律郎，管的是礼乐，是祭祀，是天下人心所向的正声礼乐者，非止丝竹之音，更是天地纲常，是人心向背若礼崩，则乐坏；若乐坏，则国危他们让我管雅乐，我偏要借这雅乐之名，敲响这警世之钟”庙外，一只孤雁掠过残破的庙顶，唳声凄厉，划破长空。杜甫怔怔望着张岱，那双燃烧着冷火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温度，不再是孤愤的焰，而是被某种更宏大的东西点燃的星火。他缓缓将鱼符合拢，郑重放回张岱掌心，然后，竟俯身，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最古老、最庄重的稽首大礼。“杜甫，愿为六郎执笔。”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非为颂圣，乃为载道；非为仕进，乃为守正。六郎记账，我写诗。账记于鱼符，诗传于天下。让这长安城的朱雀大街，让这曲江池的粼粼波光，让这延寿坊的断壁残垣都成为我们笔下的证人”张岱扶起他，手掌用力按在他瘦削却异常坚实的肩头。两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窗外，一缕强光终于刺破云层，狠狠劈开庙内阴霾，正正照在杜甫摊开的勘验录上，那朱砂批注的“噬民之肉”四字，被映得如血般鲜红，灼灼逼人。午后，张岱策马返回，未归张府，径直驰向门下省。他推开值房厚重的楠木门，案头积压的公文如小山。他熟稔地抽出一份尚未拆封的朔方互市急报，目光扫过“羊马交易量激增三成，胡商携巨资求购丝绸”等字样，唇角微扬。随即，他提笔，在奏报空白处，以朱砂批注：“查，所增羊马，半数为病弱幼畜，胡商所携巨资，实为劣质铜钱，夹杂铅锡，需严加甄别。另，互市所得之帛，宜分三成，专储于延寿坊义仓，以备不时之需此非恩赏，乃市易之契，取之于商，用之于民。协律郎张岱，代拟。”墨迹未干，他唤来值房小吏：“速将此批，连同今日延寿坊勘验实录，一并呈送裴侍郎。另，备车，去崇仁坊，请贺监、孟状元，即刻赴乐游原状元楼。就说”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被阳光洗亮的长安城轮廓，声音清越如磬，“新乐章，已然谱就。只待诸公，共赴首演。”暮色四合时，乐游原状元楼上灯火次第亮起，映得曲江池波光潋滟。贺知章醉眼朦胧，举杯指向远处长安城万家灯火，大笑：“好好一个新乐章六郎，老夫今日方知，协律郎之律，不在宫商，而在人心不在丝竹，而在肝胆”孟浩然举杯相和，目光澄澈：“浩然不写颂圣诗，愿为六郎记一事开元三十年初夏，协律郎张岱，于延寿坊破庙中，得杜甫，得新声。”张岱举杯，杯中酒液映着满天星斗与人间灯火，他仰头饮尽，辛辣灼喉。他知道，那枚小小的鎏金银鱼符，此刻正静静躺在裴光庭的案头。而延寿坊南角的破庙里，一盏豆大的油灯下，杜甫的秃毫正饱蘸浓墨，在素绢上写下第一行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新乐章的第一声，已然响起。它没有编钟的宏大，没有笙箫的婉转，却如一道裂帛之音，悍然撕开了盛唐锦绣帷幕的一角，露出底下奔涌不息、灼烫如铁的滚烫岩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