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39 工部兼领宪台第1页 大唐协律郎
0739 工部兼领宪台第1页 大唐协律郎0739 工部兼领宪台(第1/1页)
不同于张均只是关注自身的权势变化，裴光庭思虑问题自然要更全面的多，因此对张岱的思路也领会的更加透彻，很快便意识到这是一个极佳的机会。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张岱都能看出的问题，裴光庭感受自然更加的深刻。今年以来他虽然张岱拱手辞别裴光庭，目送那支浩荡仪仗缓缓转入平康坊西曲深处，才转身踏上自家宅邸所在的东曲巷口。夜风拂过街槐新叶，沙沙作响，夹着坊内酒肆余香与未散尽的脂粉气这气味他熟得很，三年前初任协律郎时便日日穿行其间，如今再闻，竟不觉浮艳，反有几分熨帖的暖意。巷口灯笼下立着三五人影，为首者玄袍玉带、腰悬鱼符，正是其弟张还。见兄长走近，张还快步迎上，身后两名小厮已捧来温酒铜樽与松软锦垫，另有一人提着漆盒，盒盖微掀，露出几枚尚带水汽的青梅是张岱离京前最爱佐酒的鲜物。“阿兄路上可曾食过热汤大父遣人自骊山采来新焙的紫笋，今晨刚至，阿耶命厨下煨了半日，只等你归。”张还一面引路，一面低声絮语，“还有件事道安兄午后便来了，却未入宅，只在坊南听雪楼候着。他说若你先回裴相公处，便不必去寻他，待你踏进家门一刻，他自会现身。”张岱脚步微顿，唇角一翘：“这厮倒学会拿捏分寸了。”话音未落，忽闻巷尾传来一声清越笛音，短促如裂帛，又似一声叩门正是当年三人结伴游曲江时约定的暗号。张岱抬眼望去，只见听雪楼二楼窗牖轻启，一人凭栏而立，月白襕衫被夜风鼓起，手中横笛斜指天心，腕间银镯随动作轻响，叮咚如泉。是夏英琳。张岱心头微震，竟有些怔住。去年冬别时，她奉命随信安王西赴受降城督办互市文书，临行前只匆匆递来一卷胡笳十八拍手抄谱，末页题“愿君耳清，不染尘嚣”八字，墨迹未干便策马出金光门，再未回头。如今再见，眉宇间霜色未褪，却添了一种沉静锐利，仿佛经年风沙磨亮的刀锋，藏于鞘中，却已能照见人影。张还察言观色，悄然退后半步，低声道：“道安兄说，她此番带回两匣要紧物事，一匣是西受降城诸部胡商所献七宝合欢图，绘的是粟特、突厥、回纥三部互市盟约纹样；另一匣却是从拔汗那国使团密匣中截获的绢书，字迹以羊乳调墨写就，需以炭火烘烤方显真文。”张岱眸光倏然转深，未置一词，只加快脚步穿过垂花门。宅内灯火通明，堂前已设好席位：主位空着，左首是张均新聘的几位幕僚，正执卷低语；右首则坐定数人，皆是张岱旧识大理寺丞李憕、太常博士韦述、还有那位总爱抱着琵琶晃腿的乐工崔令钦。见张岱入内，众人齐齐起身，笑声喧哗中，张均已大步迎出，官服尚未换下，腰带扣得极紧，衬得肩背挺直如剑，连鬓角新添的几缕银丝都泛着踌躇满志的光。“宗之”张均一把攥住长子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听闻你在洛阳处置输场积弊，三日之内厘清十年旧账，连裴相公都赞你笔如刀，心似秤”他声音洪亮，震得梁上悬着的鎏金铃铛嗡嗡作响，“好好我张家儿郎，就该如此”张岱垂眸，目光掠过父亲袖口一道新鲜墨渍那是批阅工部新造织机图纸时沾上的。他喉头微动，终究将那句“阿耶可知洛阳输场十库之中，七库棉布霉烂如泥，唯因工部拨付的防潮桐油被克扣三成”咽了回去。此刻不是时候。他只躬身揖礼：“儿幸不辱命，全赖阿耶素日教诲。”张均朗声大笑，拍着他肩膀往里让：“快入座你道安妹妹已在东阁备下醒酒酪浆，说你一路颠簸，必渴饮生津。”话音未落，屏风后忽传来一声轻咳，清越如磬。众人霎时噤声，连崔令钦怀中琵琶都忘了拨弦。夏英琳缓步而出，发髻绾成简洁的飞仙髻，仅簪一支素银步摇，行走时步摇垂珠不颤分毫。她手中托着一只青瓷盏，盏中酪浆浮着细密奶沫，沫上用蜜糖勾出一行小字：“春雷动，蛰户开”。张岱望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鱼符那是去年冬他亲手为她刻的，背面阴线雕着半片竹叶，与她笛上刻痕严丝合缝。彼时两人并肩校勘霓裳羽衣曲残谱，烛火噼啪，她忽然搁笔，将竹叶拓印在他掌心：“六郎莫急，新谱未成，旧调犹在。待东风破冻，自然柳眼初开。”如今东风已至，柳眼确开，可开的究竟是新芽，还是毒瘴席间觥筹交错，张均兴致极高，频频举杯，谈的尽是工部新议的“千机织坊”构想：以官府出资，招揽江南织工百人，配以西域传来的双轴提花机，专产贡缎与销蕃锦缎。张岱静听，偶尔回应，目光却总不由自主追着夏英琳她坐在末席，面前酪浆未动分毫，只以银匙慢搅，看奶沫上那行蜜字渐渐晕开，化作一片朦胧淡金。酒过三巡，张均忽击案而叹：“可惜啊可惜若循资格早行十年，我张家子弟何须苦熬资历宗之你表兄张垍，去年制举高第，本可授侍御史，偏卡在未满三考之限，只得先去蓝田当个县尉”他摇头唏嘘，浑然不觉席间李憕面皮微抽，韦述捻须的手指骤然收紧。张岱垂眸啜酒，舌尖泛起一丝苦涩。张垍是他叔父之子，诗才冠绝京华，去年制举策论中一句“天道酬勤，岂在年齿”，曾令圣人掷笔赞叹。可循资格法条白纸黑字写着：“凡制举及第者，亦须守考满之限，不得逾越”。这规矩像把钝刀，割不断世家血脉，却削平了所有锋芒。“阿耶所言极是。”张岱放下酒盏，声音平静无波，“然儿此番巡察八道，见州县吏治，多败于速成二字。有人五年三迁，所至之处仓廪空虚、讼狱积压；亦有老吏守任一县廿载，教化淳厚、桑麻遍野。循资格虽非至善，却如堤坝，拦得住浊浪，也护得住清流。”张均闻言一愣，随即大笑：“好好一个护得住清流不愧是我儿”他拍案叫好，却没看见夏英琳悄然抬眸，目光如针，刺向张岱眼底那里没有半分附和父亲的热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宴罢更漏已深，众人陆续告辞。张岱送至坊门，忽见夏英琳立在槐树影下，手中横笛轻点膝头，竟似在打拍子。他缓步走近，月光淌过她半边侧脸，映得睫毛在颊上投下细长阴影。“道安兄截获的拔汗那绢书”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写了两件事。”她截断他，笛尖挑开袖口，露出一截缠着细密白绫的小臂，“其一，拔汗那与康国密约，欲以劣质驼毛混充上等绒毡，倾销河西；其二”她顿了顿，目光如刃刮过张岱，“安西四镇节度使夫蒙灵詧，上月密遣亲信赴拔汗那，携去三十匹蜀锦、二十斛龙脑，换回一枚龟兹王族世代相传的金乌衔日玉珏。”张岱呼吸一滞。龟兹玉珏向为安西军镇镇守信物，唯有节度使亲赴龟兹王庭受册时方可持有。夫蒙灵詧既未奏报朝廷，又私取信物，其意昭然若揭安西军镇，已在暗中培植私兵，蓄养死士“玉珏现藏何处”他声音干涩。“在我袖中。”她忽将笛子塞入他手中，指尖冰凉，“六郎且听”她俯身，凑近他耳畔，气息如兰，“昨夜三更，我在听雪楼听见隔壁房中，有两人用突厥语交谈。一人说金乌已衔日，火塘可燃，另一人答待长安雨落，便烧了这旧殿。”张岱握笛的手猛地一紧，竹笛发出细微呻吟。长安雨落四月将尽，雨季将至。而宫城之中，兴庆宫檐角铜铃，正被夜风摇得叮当作响，一声，又一声，仿佛倒计时的鼓点。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三点。夏英琳已翩然退入树影，只余一句话飘在风里：“六郎，你家中那架新得的焦尾古琴，琴腹第三道漆纹下，藏着半枚铜牌。明日午时，若你信我，便来曲江池南岸的濯缨亭。”话音落，人已杳然。张岱独立槐下，手中横笛犹带余温。他慢慢展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小铜牌不知何时已被她悄然放入。铜牌背面蚀刻着扭曲的火焰纹，正面却只有一字：契。契者，合也。可合的是盟约，还是棺盖他仰头望月，今夜无云，月轮皎洁如新磨之镜。镜中映出他自己的脸，轮廓分明，眼神却沉得吓人。三年前他初任协律郎，整日醉心音律，以为天下至理不过宫商角徵羽；如今才知，真正的大音希声，是刀锋出鞘前那一瞬的寂静，是暴雨将至时，天地间令人窒息的闷响。身后宅门吱呀轻启，张还探出头来：“阿兄，阿耶唤你入内，说工部明日要议千机织坊图纸，需你参详。”张岱缓缓合拢手掌，将铜牌攥入掌心。铜棱硌着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这痛感如此真实，提醒他尚在人间。“就来。”他应道，转身时，袖中横笛滑落半截，月光下，笛孔边缘隐约可见一点暗褐痕迹，像是干涸已久的血渍。他弯腰拾起，指尖抚过那点褐色，忽而想起去年冬日，他在洛阳输场库房角落发现一具冻毙的织工尸骸。尸身蜷缩如虾，怀中紧抱半卷未完成的织机草图，图上朱砂圈出的，正是如今工部新议“千机织坊”的核心机关双轴提花轮。那时他蹲在尸身旁，用雪擦净图上血污，默默将草图折好收入怀中。原来有些东西，从来未曾真正死去。它们只是蛰伏，在血脉里，在图纸上，在铜牌的火焰纹里，在即将落下的长安雨中，静静等待一声惊雷。张岱抬步跨过门槛，木屐踩碎一地月光。身后，槐树影愈发浓重，仿佛一张无声张开的巨口，吞没了所有未出口的言语与未点燃的火种。